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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年1月14日 上一期  下一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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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天的记忆

○蔡文刚

和童年记忆里的寒冷相比,现在的冬天真是温和多了。小时候,天气开始变冷的时候,大人小孩都盼着“十月一”快点到来。印象中,农历十月初一就是天气变冷的分界线。“十月一,送寒衣”,只有等这天给逝去的亲人送完寒衣,我们小孩才可以穿上母亲早已为我们准备的棉衣棉裤,冬天好像才算是真正到来。所谓的“寒衣”,不过是用各色彩纸,剪成不同类型的衣服、鞋还有帽子。我记得,母亲做寒衣很认真,即便是用纸来做棉衣,母亲还要在两张纸的夹层中,象征性地放几团棉花。

现在,气候越来越暖和了,寒冷一年比一年来得晚些。印象中,一年当中寒冷的日子没有多长,甚至人们还没有真正感觉到严寒,春天就悄悄来临。稍微有些知识的人,自然就会联想到“温室效应”。但是,这几年生态环境建设也越来越好了,山青水绿,风调雨顺。究竟是怎么回事,其中必有奥秘,我是说不清楚的。其实,除了这些客观因素,我以为,重要的原因还是人们的生活越来越好了。这么说吧,以前,因为没钱买煤炭,农村人的屋里几乎不生炉子。有限的煤只能等到过年的时候用,平常取暖就靠屋子里的土炕。那时,人们多半穿着棉衣棉裤,有条件的贴身穿着线衣线裤,没条件的裸身套着棉衣棉裤。袖口和裤腿都很宽大,胸口最多也就五六个纽扣,外套多是中山装,也是纽扣,很少有拉链的,总感觉有风往袖口裤管里钻,浑身凉飕飕的。而现在,农村里也有自家烧暖气的,更别说生炉子了,在家有暖气,身上都是紧身的羊毛衫、羽绒衣之类。出门脸上不离口罩,头上戴着只露两个眼睛的帽子,自然不会感觉到冻。

而儿时农村的冬天,一到冬天,大地一片灰黄,到处雾蒙蒙的,天地的距离好像一下子拉近了。河流封冻,草木枯萎,满目萧条。山上山下,村里村外的树木,树叶落得光光的,一片都没留下,光秃秃的树枝直刺天空。村里的山路落上一层厚雪,就再也融化不了,从村里到村外,或者从村外到村里出入都不方便。山沟里的村子除了麻雀、牛羊、鸡狗和孩子玩耍的声音,到处都是一片静寂。

寂静的时刻,我最渴望突然能冒出几声叫卖声抑或吆喝声。真的很神奇,只要有声音传来,村里的男女老少,不管听清还是没听清叫喊的内容,都会一股脑儿前去凑个热闹。很多时候,都是村外做生意的人,偶尔也有队部的喇叭响起。我最不喜欢的就是收皮子的,不只是我不喜欢,其实,狗也最讨厌这种吆喝声了。我曾亲眼目睹过自家的黄狗,有人喊着“烂铁烂鞋,换颜色了”“收头发、收头发”时,它只是从睡梦中惊醒,睁开一只眼,又闭上一只眼。只要听见吆喝“收……狗羊皮了”的声音,那拉得老长的“了”音,还没有完全吐出口腔,村里早已狗声四起,咬个不停。甚至还有闲散自由的小狗聚在一起,循着吆喝声去撕咬收皮子的人,那人只得边骂边狼狈地逃离了村庄。有时来一些开着拖拉机收粮食的,我也不喜欢他们。每到这时候,我又要开始劳动。父母总是把收获停当贮藏完毕后多出的一部分粮食拿去卖掉,拿些零花钱填补家用。我们小孩自然要帮着大人干活。要么帮大人记账算账,要么撑开口袋,把粮食一点一点装进去;要么推车子。反正都不好干,一忙就是整整一下午。其实,对于我们小孩来说,最乐意听到的就是货郎吆喝的声音,纵使我们什么都不买,也可以去看一看装在玻璃箱子中的各种小零碎。货郎的箱子就像个百宝箱,里面有塑料手枪、水枪等小玩具,还有袜子、针线、棒棒糖之类的,我感觉凡是大家想要的,那里面都有。男孩子只是看看热闹而已,村里的大婶大妈就会用自己常年梳头攒下的头发,拿去换一些针线、发卡之类的。女孩也会征得母亲的同意,拿上一两个鸡蛋,换回一盒润脸油。还有很多事情,现在我也不记得清晰了。最让我刻骨铭心的,就是舌尖上的回味。

到了冬天,村里隔三差五总会来一些换柿子的。拖拉机上拉着满满一车柿子,一个个冻得硬邦邦的,有的已经连成一块,用手掰也掰不开,只能用铁锤敲。柿子可以用钱买,也可以用粮食换。对于农村人来说,总是舍不得花钱,大多都用自己种植的粮食换。每次换柿子的人来,我们总要嚷着吃柿子,母亲拗不过我们,便转向脸瞅着父亲,父亲看看我们一个个期盼的眼神,勉强地点了一下头,算是答应了。母亲用碗从粮食袋子里取出几碗麦子,装进袋子。我背上袋子在前头走,母亲紧跟在后面。到了地方,母亲便和换柿子的人讨价还价,反反复复,磨蹭好一会,总算是定下来了。我也不记得一斤麦子能换几斤柿子,每次,总是用袋子背回比麦子多好几倍的柿子,心里美滋滋的,好像占了便宜似的。

看着和石头一样坚硬的柿子,我们无法下手。母亲笑着说:“看把你们馋的,吃吧,看你们谁的牙硬。”我们兄弟在父母面前,都想逞能,一人抓起一个柿子用嘴啃,可不管怎么使劲,柿子上连个牙印也落不下。这时候,一向严肃的父亲也笑了。父亲说:“看来你们都还是些瓜蛋,柿子冻住了,里面都是冰,怎么能咬动啊。”我赶紧说:“那把它们放在炕上,让它们融化呀。”母亲说:“那太慢,消了也不好吃。”“那咋办啊?”我已经急不可耐了。母亲让我别急,去端盆凉水。我不解地问:“端水干啥?”母亲说:“你别问了,端来自然就知道了。”我端来一盆冷水,只见母亲把柿子一个一个放入水中。母亲说:“先别急着捞出来,等柿子上有冰了捞出来吃。”于是,我就一直瞅着水盆看,怎么也不见柿子上结冰。母亲见我如此心急火燎,就说:“不要盯着看了,你越是盯着看,柿子上的冰就越出不来。”母亲顺势给我安顿个活做,我也就不情愿地去了。不大一会儿,母亲喊我,我径直跑向水盆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变戏法一样,柿子浑身包裹着一层冰,一个个晶莹剔透,透过冰层,依稀看得见一种鲜红和脆亮。原来的冻柿子变冰柿子了,就像是一件艺术品。

母亲用手捞出一个柿子,在桌子上轻轻一磕,冰层哗啦啦掉落一地。母亲把柿子递给我,一股冰凉和柔软传到手心。剥去柿子上的软皮,放入口中,酥甜冰凉的味道侵入心扉,好吃极了。于是,便又想再吃一个,母亲劝说:“一次不能多吃,柿子太冰凉容易伤胃。等过些时候,再慢慢吃。柿子放在水里一直被冰包裹着,不会坏掉的。”后来我想,母亲的做法,把水盆变成了冰箱。童年吃柿子的味道,多年后我依然回味无穷,至今再也没有吃到过当年冻柿子的味道。

家门口水果店里的柿子,手摸上去,一个个热乎乎的,没有一点冰凉的感觉。一天,看见街面上有个卖柿子的,想必柿子冻得很冰。过去一摸,和水果店里比,稍微冰些,买了几个拿回家。家里的暖气很热,没放多少时间,就变热了。吃起来热乎乎的,女儿也说不好吃。我给女儿讲自己小时候吃冻柿子的情形,怎么说她都不信。我说现在天气暖和了,外面的柿子冻不住了。女儿看着我想了一会,说:“爸爸,我有办法。”我问:“啥办法?”女儿指了指冰箱。我恍然大悟,对啊,我怎么没有想到冰箱。于是将柿子放入冰箱冷冻,过了几天,我取出柿子,已经冻得硬邦邦的。我胸有成竹地让女儿观看,见证“奇迹”的到来。我学着母亲的做法,盛满一盆冷水,把柿子放入水中。我和女儿等啊等,过了好长时间,柿子还是没有结出冰层。用手捏了捏,柿子已经很软了。拿出来,放入盘中,还没来得及吃,柿子已经裂开了口,红红的汁液往外流。赶紧和女儿吃,只是感觉冰了一些,没有从前的那个味。女儿见我还在沉思,调侃我说:“老爸,你的冻柿子失败了。好柿子变成烂柿子了。”

望着茶几上的柿子,我无语。看来,记忆中那些冻柿子,不会再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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